女性封牧：聖經詮釋、神學爭議與教會實踐

 

女性能不能擔任牧師、長老，甚至成為教會的主任牧師？這不只是一個教會職分的問題，更涉及我們如何理解聖經、創造秩序、基督救恩、聖靈恩賜，以及教會中的權柄與性別。

我認為，討論女性封牧，最重要的不是先決定自己支持或反對，而是回到聖經文本，仔細辨認：哪些經文是跨時代的神學原則？哪些經文是在處理特定歷史處境中的教會問題？

以下從聖經研究、系統神學與長老教會傳統三個角度展開。

一、女性封牧的核心爭議是什麼？

基督教對女性牧職大致有兩種主要立場。

立場	核心主張	主要聖經依據
互補論（Complementarianism）	男女在上帝面前同等尊貴，但在家庭與教會中有不同的職分與權柄安排	創世記2–3章、林前11章、提前2:11–15
平權論（Egalitarianism）	男女同按上帝形象受造，並同蒙聖靈呼召，教會職分不應以性別作為限制	加3:28、羅16章、徒2:17–18、士4–5章

這裡需要特別注意：

• 互補論不必然代表貶低女性。
• 平權論也不代表否定聖經權威。
• 真正的爭論在於：聖經是否建立了具有普遍效力的男性教導與治理原則？

因此，不能把這場爭論簡化成「保守派反對女性、進步派支持女性」。

二、最重要的聖經經文及其詮釋

1. 創世記1:26–27：男女同按上帝形象受造

上帝就照著自己的形象造人，乃是照著他的形象造男造女。

這段經文是女性封牧討論的重要神學起點。

值得注意的是：

1. 男性與女性同樣具有上帝的形象（Image of God）。
2. 男女都領受上帝的創造祝福。
3. 創世記1:28將治理大地的使命交給人類，而非單獨交給男性。

因此，從創造論來看，女性並不是男性的次等存在，也沒有任何經文指出女性在屬靈本質上低於男性。

不過，互補論者會進一步指出：男女在本質上平等，不代表所有職分都必須相同。

所以，創世記1章可以確立男女的尊嚴與共同使命，卻不能單獨解決教會牧職的問題。

2. 創世記2:18–23：女人是男人的幫助者？

這段經文常被用來支持男性領導權。

關鍵希伯來文是：עֵזֶר כְּנֶגְדּוֹ（ezer kenegdo）

一般翻譯為「幫助者」，但這個詞不能直接理解為助手、附屬者或次等地位。

值得注意的是，舊約中「幫助」（ezer）也常用來描述上帝對人的幫助。

「與他相稱」則帶有相對應、面對面、相互匹配的意涵。

因此，從語文與敘事來看，這段經文強調的是人類需要彼此相對、互相配合的關係。

互補論者會從創造次序提出男女職分有所不同的主張；平權論者則認為，創造次序本身不足以證明男性具有普遍的教會治理權。

3. 士師記4–5章：底波拉是女性領袖

Judges 4:5 Devotional: Under the Palm Tree: The Leadership of Deborah | Bible Art

What does Judges 4:9 mean? | Bible Art

What does Judges 4:14 mean? | Bible Art

士師記4章記載：

有一位女先知，名叫底波拉，是拉比多的妻，當時作以色列的士師。

底波拉具有三個重要身分：

• 女先知（Prophetess）
• 士師（Judge）
• 以色列的公共領袖

她不只是提供私人性的屬靈建議，而是參與以色列民族的政治、軍事及信仰領導。這段經文對女性封牧的討論具有重要意義。

學術詮釋上的區分：

• 平權論者：上帝曾經揀選女性承擔重要的屬靈及公共領導責任，不能先驗地認定女性不適合領導。
• 互補論者：士師時代的敘事不能直接等同新約教會的長老與監督制度。

我的觀察是：底波拉至少證明，上帝的呼召與使用並不受男性身分所限制。但她的例子還需要與新約教會職分的經文一起討論。

4. 加拉太書3:28：不分男女

並不分猶太人、希利尼人，自主的、為奴的，或男或女，因為你們在基督耶穌裡都成為一了。

這是女性封牧支持者最常引用的經文之一。

保羅在這裡討論的是人在基督裡的新身分。

他的論述包括三組對比：

• 猶太人與希利尼人
• 自主者與奴隸
• 男性與女性

這段經文的神學核心是：人在基督裡不再因為原有的身分區別，而有不同的救恩地位。

然而，必須保持詮釋上的謹慎。

廣泛共識： 加拉太書3:28宣告所有信徒在基督裡同享救恩與新身分。

仍具爭議： 這段經文是否進一步意味著，教會所有職分都應對男女完全開放？

平權論者認為，救恩群體的新創造應該影響教會的權力結構。

互補論者則認為，救恩地位平等不必然取消所有職分上的區別。

因此，加拉太書3:28非常重要，但不能脫離整卷加拉太書及其他教會論經文來使用。

5. 提摩太前書2:11–15：女人不可講道、不可轄管男人？

女性封牧爭論最關鍵的經文之一

我不許女人講道，也不許她轄管男人，只要沉靜。

這段經文是反對女性封牧最重要的聖經依據之一。

原文有兩個值得深入研究的詞：

第一，αὐθεντεῖν（authentein）

這個希臘字出現在提摩太前書2:12，通常與「行使權柄」有關。

然而，這個字在新約中只出現一次，其確切語意、語氣及在當時社會中的使用情境仍有研究爭議。

不同研究者對它究竟是一般性的行使權柄，還是帶有支配、控制的意味，有不同解釋。

第二，ἡσυχία（hēsychia）

常被翻譯為「沉靜」。

但這個詞不一定表示完全不能說話，也可能表示安靜、有秩序、不喧鬧的學習態度。

例如，保羅在同一段經文中首先說：

女人要沉靜學道，一味地順服。

這也意味著，經文的討論涉及女性學習、教導與教會秩序。

兩種主要詮釋：

互補論	平權論
保羅建立跨時代的教會秩序，男性承擔教導及治理權柄	保羅針對以弗所教會的特定異端、錯誤教導與混亂處境
創世記的創造次序支持其普遍性	保羅使用亞當、夏娃的敘事處理當時的教導問題
女性不應擔任具有教導及治理權柄的牧職	不能將這段經文直接擴大為禁止所有女性擔任牧者

代表性的研究者包括：

• Thomas Schreiner：代表互補論的福音派新約研究。
• Philip B. Payne：在《Man and Woman, One in Christ》中為平權論提出詳細的語文與文本論證。
• Craig S. Keener：在《Paul, Women & Wives》中從古代社會文化背景重新考察保羅對女性的教導。

這段經文不能只憑一個希臘字就決定整個問題，也不能因為現代社會重視性別平等，就直接認定保羅的命令已經失去效力。

必須同時研究語言、歷史處境、上下文與整體新約神學。

6. 哥林多前書11:5：女性可以講道、禱告嗎？

這段經文非常值得注意：

凡女人禱告或是講道，若不蒙著頭，就羞辱自己的頭。

這裡的「講道」在希臘原文是 προφητεύω（prophēteuō），即說預言。

保羅並沒有直接禁止女性在聚會中發言，而是討論女性禱告與說預言時應有的秩序。

這帶出一個重要的詮釋問題：

如果保羅在哥林多前書11章承認女性在公開聚會中禱告及說預言，為什麼在14章又說：

婦女在會中要閉口不言。（林前14:34）

這兩段經文應該如何協調？

一種有影響力的解釋認為，哥林多前書14章所禁止的，是特定情況下破壞聚會秩序的發言，而非全面禁止女性在教會中說話。

也有學者提出，14:34–35可能是後來加入文本的經文，理由包括部分西方文本傳統將這兩節放在不同位置，以及它們與上下文的關係。不過，這個文本批判假說仍有爭議，不能當作學界定論。

三、新約中有哪些女性參與教會領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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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爭議經文，我們也必須研究新約實際呈現的女性事奉。

人物	經文	事奉角色
百基拉（Priscilla）	徒18:26	與丈夫亞居拉一起教導亞波羅
非比（Phoebe）	羅16:1–2	堅革哩教會的 diakonos，並被稱為許多人的幫助者
猶尼亞（Junia）	羅16:7	被保羅提及為使徒中有名望的人，具體語意仍有討論
馬利亞、土非拿、土富撒等	羅16章	女性同工，參與福音事奉
呂底亞（Lydia）	徒16:14–15、40	接待保羅團隊，成為腓立比信仰群體的重要支持者

其中有三個特別值得深入研究的例子。

非比：羅馬書16:1–2

保羅稱她為：「堅革哩教會中的女執事」（diakonos）。

這個詞在新約中可以指事奉者、僕役或執事，具體職分如何理解，仍有討論。

但至少可以確定，她不是一位完全被排除在教會公共事奉之外的女性。

百基拉：使徒行傳18:26

百基拉與丈夫亞居拉一起向亞波羅講解上帝的道。

亞波羅不是普通信徒，而是一位具有聖經知識、能夠公開傳講的人。

這顯示女性可以參與神學教導與信仰培育。

猶尼亞：羅馬書16:7

這是女性封牧討論中相當重要的經文。

猶尼亞的名字在古代傳統中通常被理解為女性名字。

爭議集中在「在使徒中有名望」究竟是指她與使徒們同受尊重，還是她本身屬於使徒群體。

若採取後者的解釋，這對女性參與使徒性事奉的理解具有重要意義。

四、從保羅神學來看：聖靈是否受性別限制？

這是我認為值得進一步深入的神學方向。

使徒行傳2:17–18引用約珥書：我要將我的靈澆灌凡有血氣的；你們的兒女要說預言；你們的少年人要見異象；老年人要作異夢。

接著又說：在那些日子，我要將我的靈澆灌我的僕人和使女，他們就要說預言。

這裡值得注意：

1. 兒子與女兒都領受聖靈。
2. 男僕與女僕都領受聖靈。
3. 男女都被賦予先知性的使命。

這不只是說女性可以參加聚會，而是宣告在末世聖靈的工作中，女性同樣成為上帝啟示與見證的器皿。

從 Apocalyptic Paul（啟示性保羅研究）的角度，也可以延伸思考：

基督的救恩不只是讓個人得到赦免，而是上帝主動介入舊世界的權勢結構，帶來新創造。

因此，教會是否仍然按照舊世界的身分階序限制聖靈所賜的恩賜，是值得教會反省的問題。

不過，這是從保羅整體救恩論出發的神學延伸，不能直接說使徒行傳2章已經明文規定女性可以擔任所有教會職分。

五、從長老教會改革宗神學看女性封牧

長老教會的傳統特別重視：

• 聖經的最高權威。
• 信徒皆祭司。
• 聖靈的恩賜與呼召。
• 長老共同治理教會。
• 教會作為基督的身體。

這裡可以與三位重要神學家對話。

1. John Calvin（加爾文）

加爾文強調教會職分是上帝所設立的秩序，牧師與長老的職分並非個人權力，而是為了建造教會。

但在討論女性封牧時，必須區分加爾文所處的十六世紀宗教改革環境，以及今天對相關經文的重新研究。

不能直接將加爾文的歷史判斷等同於聖經本身的最終解釋。

2. Karl Barth（巴特）

巴特的《教會教義學》對創造、男女關係及人的受造性有深入討論。

他反對將男女關係理解為單純的上下階級。

從巴特的神學出發，我們可以進一步追問：教會的職分安排是否真正反映人在上帝面前的共同尊嚴，以及彼此相向、彼此服事的關係？

3. Jürgen Moltmann（莫特曼）

莫特曼對聖靈與新創造的神學，提供了另一個重要方向。

教會不是單純保存既有社會秩序的組織，而是聖靈所創造的新群體。

因此，女性是否能夠完整參與教會的宣教、牧養及治理，是教會如何見證上帝國度的重要問題。

六、女性封牧真正需要回答的五個問題

我認為，可以把整場討論整理為五個核心問題：

1. 創造論： 男女同按上帝形象受造，是否意味著教會職分不應以性別作為限制？
2. 救恩論： 加拉太書3:28所宣告的基督裡合一，如何影響教會中的權柄關係？
3. 聖靈論： 上帝既然將聖靈澆灌男女，教會是否有權以性別限制恩賜的發揮？
4. 教會論： 提摩太前書2章的教導，是普遍性的教會秩序，還是特定歷史處境中的規範？
5. 公共見證： 教會如何在尊重聖經權威的同時，避免將特定文化中的性別階序絕對化？

七、初步神學結論

我認為有三個層次必須分清楚：

判斷層次	初步結論
聖經明確教導	男女同按上帝形象受造，並同蒙聖靈的恩賜與呼召
學界仍有爭議	提摩太前書2章是否禁止女性擔任具有教導及治理權柄的職分
神學與教會實踐	是否按性別限制牧職，需要整合創造論、救恩論、聖靈論及教會論來判斷

我的神學立場是：不能因為一個人是女性，就預先否定她具有上帝的呼召、聖靈的恩賜，以及牧養教會的能力。

但同時，支持女性封牧也必須認真面對提摩太前書2章及哥林多前書14章，而不是迴避這些經文。

教會需要做的，不是讓聖經為我們既有的性別立場背書，而是讓聖經重新檢驗我們對權柄、服事與呼召的理解。

八、建議進一步研究的學術書目

若要進行神學院程度的研究，我建議從以下作品開始：

學者	著作	研究方向
Philip B. Payne	Man and Woman, One in Christ	平權論及保羅書信
Craig S. Keener	Paul, Women & Wives	保羅時代的女性與社會背景
Thomas R. Schreiner	Paul, Apostle of God's Glory in Christ 及相關女性職分研究	互補論與保羅神學
Linda L. Belleville	Women Leaders and the Church	女性教會領導
Ben Witherington III	Women in the Earliest Churches	初代教會女性事奉
Gordon D. Fee	The First Epistle to the Corinthians	哥林多教會秩序與恩賜

這些作品代表不同立場，閱讀時應區分作者的經文觀察、語文論證與神學結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