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wlison 本身就是 Adams 所開創的聖經輔導運動中的第二代重要人物,而且他不是要拋棄 Adams,而是重新整理、擴充 Adams 的神學框架。**相關歷史研究也把這個發展描述為:仍然堅持聖經充分性,但在「罪人也是受苦者」、「心是動機核心」、「輔導方法」以及與批評者互動的方式上有所深化。(Crossway)
下面我從十個神學層面來比較。
一、先給出最重要的總結
可以先用兩個公式記住:
Jay Adams
聖經權威 → 問題辨識 → 勸戒 → 悔改 → 新習慣 → 順服
David Powlison
聖經權威 → 認識整個人 → 罪與苦難 → 心的敬拜/動機 → 基督與福音 → 悔改與信心 → 成聖
所以,兩者真正的差異不是:「Adams 要聖經,Powlison 不要聖經。」
恰恰相反。兩人都把聖經放在核心位置。Adams明確主張聖經是基督徒輔導的根據,因為聖經不只是提供宗教資訊,而是為人的得救及生命轉化提供神所賜的真理。(nouthetic.org)
Powlison同樣主張聖經是「practical theology」,也就是直接關乎人如何理解自己、如何面對掙扎以及如何改變。(ccef.org)
真正的差異是:他們如何理解「聖經如何輔導人」。
二、第一個差異:對「聖經充分性」的理解
Adams:強調聖經足夠提供輔導原則
Adams是在20世紀心理學逐漸進入教會的背景下工作。
1970年出版的《Competent to Counsel》,直接挑戰 Freud、Rogers、Watson/Skinner 等心理學模式對基督教輔導的主導地位。(nouthetic.org)
他的問題非常尖銳:如果聖經是上帝的話,為什麼教會要依靠世俗心理學來解釋人的根本問題?
所以Adams的「聖經充分性」具有很強的護教性。
Powlison:從「聖經夠不夠」轉向「如何讓聖經成為整個人的解釋框架」
Powlison並沒有放棄聖經充分性。
他反而進一步問:「我們是不是把『聖經充分』理解得太狹窄?」
例如:
聖經不只是提供:
- 解決婚姻的方法
- 解決憤怒的方法
- 解決焦慮的方法
聖經提供的是:一套完整的人觀、罪觀、苦難觀、救恩觀、盼望觀與成聖觀。
因此Powlison的聖經輔導更接近:Biblical worldview →
Biblical anthropology → Biblical interpretation → Gospel transformation
三、第二個差異:罪人,還是「罪人+受苦者」?
這是兩人最重要的差異之一。
Adams
Adams非常強調人的:責任、選擇、罪與順服。
因此他的輔導非常擅長處理:
- 苦毒
- 憤怒
- 自私
- 婚姻衝突
- 懶惰
- 不負責任
- 不順服
他的基本問題是:「你在這個處境中如何回應上帝?」
Powlison
Powlison保留這個問題,但加入另一個重要問題:「你是不是同時也是一個受苦的人?」
這就是後來聖經輔導所說的:sinner + sufferer即罪人,也是受苦者。
這一點對理解約伯記尤其重要。
約伯的問題不能簡單處理為:「約伯,你需要悔改。」
他的朋友正是犯了這種錯誤。
因此不是所有痛苦都是個人犯罪的直接結果。
後來的聖經輔導發展特別強調這種複雜性。相關歷史研究也指出,Powlison等第二代領袖更加強調「sinner as sufferer」的框架。(Google 圖書)
四、第三個差異:「行為」與「心」
這是理解兩人的另一個關鍵。
Adams:行為非常重要
Adams不滿足於只討論:「你感覺如何?」
他會追問:「你實際做了什麼?」
因為聖經要求人的生命發生實際改變。
所以他的輔導具有很強的:behavioral orientation
例如一個丈夫說:「我很生氣,所以我打太太。」
Adams會非常直接:你的憤怒不能成為犯罪行為的藉口。這個方向具有非常重要的倫理力量。
五、Powlison:從行為進入「心的敬拜」
Powlison則進一步追問:「為什麼你如此憤怒?」
可能不是單純:「你脾氣不好。」
而是「你非常需要別人按照你的期待行事。」
再深入「為什麼?」
可能是「因為你相信只有當別人尊重你,你才有價值。」
再深入「所以你的價值究竟建立在哪裡?」
這時就進入敬拜。
也就是人的心正在把什麼當成終極的東西?
Powlison因此特別強調聖經對「心」的理解,以及人的動機、慾望、信念與敬拜。(ccef.org)
六、第四個差異:悔改的角色
這裡很容易產生誤解。
有人會說:
Adams = 悔改
Powlison = 恩典
其實不正確。
Adams也非常重視恩典
Adams的模式不是:「努力做好人。」
而是聖經 → 聖靈 → 改變。
他的著作介紹也明確指出,nouthetic counseling認為聖經性的對話是在聖靈工作下,使人的人格與行為產生改變。(zondervan.com)
Powlison則更加明確地把「悔改」放進福音框架
Powlison反對一種therapeutic gospel也就是:「福音就是讓你感覺更好。」
他認為真正的福音包括:悔改 → 信心 → 在基督裡被更新 → 越來越像基督。
(ccef.org)
所以Powlison不是降低悔改,而是把悔改放回:恩典 → 基督 → 福音 → 聖靈 → 成聖的框架。
七、第五個差異:對「福音」的理解
這可能是兩者最重要的發展之一。
Adams容易給人的印象
問題 → 聖經命令 → 改變行為
例如:
不要苦毒。
要饒恕。
要說造就人的話。
要愛你的配偶。
這些全部都是正確的。
但是問題是:「一個沒有力量的人,為什麼能夠做到?」
Powlison
Powlison更強調:福音不是輔導開始之前講一次,然後進入「實際生活」;福音本身就是整個輔導過程的動力。
因此
基督已經為你成就什麼?
↓
你現在在基督裡是誰?
↓
你因此可以怎樣面對罪?
↓
你因此可以怎樣面對苦難?
↓
你如何靠聖靈活出新生命?
Powlison甚至直接反駁「實際順服與恩典互相矛盾」的看法,主張聖經輔導的每一部分都應該由福音與恩典塑造。(ccef.org)
八、第六個差異:對心理學的態度
這一點尤其值得仔細處理。
Adams:非常強烈的反心理學立場
Adams的歷史背景是:心理學正在成為人的主要解釋系統。
所以他的第一代聖經輔導具有很強的「反心理學」功能。
他認為Freud、Rogers、行為主義等基本的人觀與聖經不相容。(nouthetic.org)
Powlison:不接受世俗心理學作為終極人論,但承認一般啟示
Powlison並不是:「心理學全部都是錯的。」
他更精細地問:「這個心理學理論究竟如何理解人?」
如果心理學告訴我們:
- 人具有記憶
- 人受到家庭影響
- 人有認知模式
- 人會形成習慣
- 人的身體影響情緒
這些觀察可以被研究。
但是如果心理學進一步說:「人不需要上帝。」
那麼它就已經進入了世界觀與人論。
因此Powlison更傾向:批判心理學的終極解釋,而不是拒絕所有心理學觀察。
他甚至專門討論「common grace」與「intellectual sin」以及心理學化社會。(ccef.org)
九、第七個差異:對「身體」與複雜性的敏感度
這也是第二代聖經輔導的重要發展。
Adams主要是在對抗一個:把人的問題心理化的文化。
Powlison則開始面對另一個問題:我們是否把所有問題都過度屬靈化?
例如:
一個人長期失眠。
不能只是說:「你不信靠上帝。」
還需要考慮:
- 身體
- 壓力
- 生活習慣
- 疾病
- 藥物
- 關係
- 工作
- 苦難
- 罪
- 恐懼
- 信仰
所以Powlison的模式更具:multidimensional complexity
這也是後來聖經輔導逐漸成熟的重要原因。
十、第八個差異:輔導員的角色
Adams
輔導員具有比較明確的:教導者/勸戒者角色。
他的重點是:真理必須被說出來。
因此輔導員不能只是:「陪伴你。」
而必須:指出問題、指出聖經、呼召改變。
這是Adams非常重要的貢獻。
Powlison
Powlison並不放棄「真理」。
但更加強調:關係、傾聽、同理、進入人的世界。
也就是:Truth in Love
不只是:Truth
而是:Truth + Love + Relationship + Wisdom
因此輔導員不能只是「正確」。
還必須:成為一個能夠與受苦者一起進入痛苦的人。
十一、第九個差異:輔導目標
Adams
容易用:問題解決+行為改變來描述。
例如:丈夫不再暴怒。夫妻重新溝通。孩子學習順服。
Powlison
把目標放得更高:Christlikeness也就是越來越像基督。因此問題可能沒有完全消失。
例如:
一個人仍然患病。
但是他開始:
- 更信靠神
- 更能禱告
- 更能愛人
- 更能忍耐
- 更少自我中心
- 更有盼望
這仍然是成功的聖經輔導。
因為聖經輔導的終極目標不是「讓人過得舒服。」而是「讓人更像基督。」
十二、第十個差異:教會觀
這一點非常重要,尤其對長老教會。
Adams
聖經輔導主要是:教會恢復牧養人的能力。這也是他反對把輔導完全專業化的重要背景。
Powlison
則更進一步把聖經輔導放進:教會共同體中。
所以講道+聖餐+禱告+小組+長老牧養+弟兄姊妹彼此勸勉+個別輔導共同構成:Soul Care
因此,聖經輔導不是教會旁邊的一個「心理治療室」。它本來就是:教會牧養的一部分。
十三、最關鍵的比較:同一個案例
我們用一個例子來看。
一位姊妹說:「我的丈夫不尊重我,我每天都非常生氣。」
Adams可能首先問
「你對丈夫做了什麼?」
「你是否用怒氣犯罪?」
「你是否以聖經方式回應?」
「你需要在哪裡悔改?」
這些問題非常重要。
Powlison可能進一步問
「當丈夫不尊重你的時候,你最害怕什麼?」
她可能說:「我覺得自己沒有價值。」
再問:「所以你希望丈夫給你什麼?」
她可能回答:「尊重、肯定。」
再問:「如果他永遠不給你,你還能知道自己是誰嗎?」
這時進入福音:「你的身份最終是由丈夫決定,還是由基督決定?」
然後再問:「你同時是不是也正在受傷?」「丈夫的不義需要被正視嗎?」
答案是:需要。
因此Powlison的模型不是:「你只要悔改就好了。」也不是:「你只要處理創傷就好了。」
而是丈夫的罪 → 妻子的痛苦 → 妻子的心 → 妻子的錯誤回應 → 基督的身份 → 福音的盼望 → 新的回應。這就是成熟的聖經輔導。
十四、所以Powlison究竟「超越」Adams了嗎?
我不建議使用「超越」這個詞。
更準確的是:Powlison「深化並擴充」了Adams的框架。
歷史上兩人的關係並不是簡單的對立。
例如,Adams後來仍然支持把《Journal of Pastoral Practice》改名為《Journal of Biblical Counseling》,而Powlison也一直把自己放在聖經輔導傳統之中。相關歷史資料特別指出,兩人對「biblical counseling」與「nouthetic counseling」的名稱並沒有形成簡單的二元對立;核心仍然是聖經是否真正支配對人的理解及輔導工作。(聖經輔導聯盟)
因此:Powlison ≠ 反Adams。
比較準確的是:Powlison是Adams之後,重新整理聖經輔導神學的人。
十五、從改革宗神學看,兩人的最大差異
我會把它濃縮成下面這張圖:
Adams
聖經論
↓
罪論
↓
責任
↓
勸戒
↓
悔改
↓
順服
Powlison
聖經論
↓
創造/墮落
↓
罪+苦難
↓
心/敬拜/動機
↓
基督
↓
福音
↓
悔改+信心
↓
聖靈
↓
成聖
↓
基督的樣式
十六、真正深層的神學差異:不是「聖經
vs 心理學」
這是我認為研究兩人時最需要避免的誤區。
真正的問題是:「人到底是什麼?」
如果人只是:行為者
那麼Adams的模式非常有力量。
但是如果人是:神的形像+罪人+受苦者+敬拜者+關係性存在+身體靈魂整合的受造者+在基督裡被救贖的人
那麼就需要Powlison更完整的框架。
因此可以說:Adams重新把「罪與責任」帶回基督教輔導;Powlison則重新把「恩典、苦難、心、基督與福音」更完整地帶回聖經輔導。
十七、對長老教會最成熟的整合方式
如果要在改革宗/長老教會建立一套成熟的聖經輔導,我不建議:
Adams 或 Powlison
而應該:
Adams提供 聖經權威+罪的嚴肅性+人的責任+悔改+實際順服
Powlison提供 福音中心+基督中心+心的深度+苦難神學+關係與同理+
對人的複雜性保持敏感
最後形成:聖經的權威 + 改革宗的人論 + 基督的福音 + 聖靈的工作 + 教會共同體 + 實際成聖
這可能是目前最健康的改革宗聖經輔導架構。
十八、最後用一句話分辨兩人
Adams問:「聖經說你應該怎麼活?」
Powlison進一步問:「你為什麼活成現在這個樣子?你的心正在敬拜什麼、害怕什麼、盼望什麼?而基督的福音如何在這個地方改變你?」
所以:
Adams讓聖經重新進入輔導。
Powlison讓「福音如何進入人的心」成為聖經輔導的中心問題。
而兩者共同的終點不是「心理健康」本身,而是:在基督裡,藉著聖靈、在教會群體中,從罪與苦難中被更新,越來越有基督的樣式。
Powlison自己的作品也顯示,他並沒有把這個發展理解成離開Adams;他所做的是重新處理聖經充分性、人的動機、輔導理論、心理治療、福音與恩典等問題。(ccef.org)
建議的下一個研究層次
若你要把這研究提升到神學院/牧者訓練程度,最值得接著研究的是:
「Jay Adams、David Powlison與西敏信條:聖經輔導是否真正建立在改革宗神學之上?」
可以逐項分析:
- 聖經論——《西敏信條》1章與聖經充分性
- 上帝論——上帝的護理與輔導
- 人論——神的形像與墮落
- 罪論——原罪、現行罪與罪的權勢
- 基督論——與基督聯合
- 聖靈論——成聖與生命改變
- 稱義與成聖——如何避免「靠行為改變」
- 苦難神學——罪人與受苦者
- 教會論——長老、牧師與信徒彼此牧養
- 聖禮——聖餐是否也是「聖經輔導」的牧養資源
這一層會真正把**「聖經輔導」從一種輔導方法提升為完整的改革宗牧養神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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