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理解這些靈修活動在臨終牧養中的作用，首先必須區分兩種不同的目的：
- 預備死亡： 在尚有體力時，藉著沉思、悔改、感恩與禱告，重新整理生命，學習面對死亡。
- 陪伴臨終： 在病人已經衰弱、疼痛或恐懼時，以簡短經文、祈禱與安靜陪伴，幫助他仰望上帝，而不是要求他完成一套靈修功課。
Jeremy Taylor 在《Holy Dying》中，直接設有「死亡恐懼的補救方法」及「藉操練克服死亡恐懼」等段落，也提供病人可以獨自使用的信心、忍耐、悔改禱告。
清教徒傳統則特別強調默想永恆安息、辨識良心、應用聖經應許，以及在屬靈低潮中重新仰望基督。這些操練有共同之處，但神學重點並不完全相同。
一、Jeremy Taylor：以沉思與禱告預備自己面對死亡
Jeremy Taylor（1613–1667）
英國聖公會神學家、主教
代表著作：《The Rule and Exercises of Holy Dying》（《聖潔的死亡》）。
Taylor 的基本方向，是讓基督徒在日常生活中預備死亡，而不只是等到疾病末期才思考死亡。他將沉思、實際操練、禱告與病人探訪結合起來。
1. 沉思生命的短暫：重新安排人生的優先次序
Taylor 在《Holy Dying》第一章討論生命的短暫、人生的困苦，以及如何把這些思想轉化為實際生活操練。
這種沉思不是單純告訴自己「人總有一天會死」，而是進一步問：
- 我最掛念的是什麼？
- 我是否把財產、地位、成就當成生命最重要的保障？
- 我還有哪些感謝、道歉、和好或關懷需要表達？
- 如果生命有限，我希望如何使用剩下的時間？
在臨終牧養中的作用
對於害怕失去一切的病人，牧者可以陪他回顧生命中重要的人、上帝的恩典及值得感謝的事情。
例如，一位長者說：「我一生努力工作，現在什麼都帶不走。」牧者不必急著說「不要留戀世界」，而可以問：
「回顧這一生，有哪些人、哪些經歷，是你特別感謝上帝的？你希望家人記得你生命中的什麼？」
這能幫助病人從單純的失去感，轉向感恩、關係與生命意義。但回顧生命不能成為強迫病人交代遺願或解決所有家庭問題的要求。
2. 沉思死亡恐懼：承認恐懼，不把恐懼等同於不信
Taylor 在第三章專門討論疾病中的死亡恐懼。他明確承認，即使勇敢的人也可能在死亡真正臨近時退縮；他並以基督在客西馬尼園的痛苦與禱告，說明恐懼本身不應一概被視為罪。
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臨終牧養原則。
病人可能同時相信復活，又害怕死亡時的疼痛；可能相信上帝愛他，卻仍然害怕與家人分離。這些反應不必然表示他的信仰虛假。
牧者可以引導病人把籠統的恐懼說清楚：
「你最害怕的是死亡之後的事，還是死亡來臨的過程？」
接著依照病人的回答，陪他默想：
- 若害怕審判：思想基督的救贖與赦免。
- 若害怕疼痛：祈求醫療照護與上帝的同在。
- 若害怕孤單：思想上帝不離不棄的應許，並安排實際陪伴。
- 若害怕離開家人：在禱告中交託家人，也實際處理照顧安排。
沉思的目的不是說服病人「死亡其實不可怕」，而是讓他在真實的恐懼中，逐步找到可以向上帝傾訴的語言。
3. 短禱告與「呼求式禱告」：讓軟弱的人仍能禱告
Taylor 特別重視短禱告與簡短的心靈呼求（常以 ejaculations 稱之），並為病人提供忍耐、信心、悔改等不同情境的禱告形式。
這種操練非常適合臨終者，因為病人可能無法長時間專注，甚至只能說幾個字。
可以依照聖經原則，將這種形式轉化成簡短禱告：
- 「主耶穌，求祢憐憫我。」
- 「主啊，我信；求祢幫助我的不信。」
- 「主啊，求祢與我同在。」
- 「主啊，我把我的家人交託給祢。」
- 「父啊，我將我的靈魂交在祢手裡。」
最後一句呼應路加福音 23:46。這些中文句子是當代牧養用的示例，不是 Taylor 原著的逐字翻譯。
牧養作用： 簡短禱告能減少病人因無法完成長篇禱告而產生的挫折，使禱告不再是體力負擔，而是可以隨時轉向上帝的方式。
Taylor 甚至提醒，當病人疼痛劇烈時，不宜要求他進行複雜、需要高度專注的靈修；有時一聲嘆息或簡短的心靈轉向已經足夠。
二、Richard Baxter：默想永恆安息，重新建立死亡的盼望
Richard Baxter（1615–1691）
清教徒牧者、神學家
代表著作：《The Saints’ Everlasting Rest》（《聖徒永恆的安息》）。
Baxter 特別強調以有規律的沉思，把聖經所啟示的永恆盼望，從頭腦中的知識轉化為安慰、愛慕與堅定的信靠。
1. 默想永恆安息：從死亡的失去轉向基督所應許的未來
Baxter 在《The Saints’ Everlasting Rest》第十三章討論天上的沉思，認為這不只是理智思考，而是讓理解、意志與情感一同參與，使上帝的應許成為生命的安慰。他也特別指出，人在受苦、受試探及接近死亡時，更需要這種默想。
實際操練可以分成四個步驟：
- 閱讀應許： 讀約翰福音
14:1–3，留意耶穌說祂去是為門徒預備地方。
- 理解應許： 思想基督的離去、再來，以及與祂同在的盼望。
- 回應應許： 問自己：「如果基督的應許是真的，我現在可以把哪一種恐懼交給祂？」
- 轉化為禱告： 把剛才想到的恐懼用簡單的話告訴上帝，求祂扶持自己。
這種操練不是要求病人想像天堂的景象，也不是用未經聖經保證的細節填補未知，而是把注意力放在基督已經應許的事上。
2. 如何運用在臨終病人身上？
假設一位病人說：
「我知道有永生，可是我一想到自己就要離開這個世界，還是很難接受。」
牧者可以先承認他的不捨，再陪他讀約翰福音 14 章。隨後可以問：
「在你現在最掛念的事情中，有沒有一件是你希望今天特別交託給主的？」
如果病人提到家人，便陪他為家人禱告；如果病人害怕死亡，便回到基督的應許；如果他疲倦了，就停止談話，安靜陪伴。
Baxter 的重要貢獻，是讓永恆盼望不只成為抽象教義，而成為病人可以在當下反覆思想、禱告與依靠的應許。
不過，這套操練在當代應用時必須調整：對重病者而言，五分鐘的簡短沉思可能比長時間的靈修更合宜。病人的精神狀態與意願，應決定操練的長度。
三、William Perkins：以良心省察、認罪與福音應許面對審判恐懼
William Perkins（1558–1602）
英國清教徒神學家
代表著作：《A Discourse of Conscience》。
Perkins 的良心神學適合幫助牧者理解，病人為什麼會害怕上帝審判、反覆認罪，或懷疑自己是否真正得救。這裡的關鍵不是讓病人不斷檢查自己，而是以合宜的聖經真理處理良心的問題。
1. 良心省察：讓罪咎得到適當處理
病人臨終時，有時會突然提起多年以前的過失。
例如：
「牧師，我以前對家人很不好。我是不是要受上帝的懲罰？」
這時，牧者可以帶領他進行簡短而有方向的省察：
- 我現在想到的是哪一件具體的事？
- 我是否需要向上帝認罪？
- 如果仍有適當的機會，是否可以向受傷害的人道歉或尋求和好？
- 我是否相信基督的赦免可以臨到真實悔改的罪人？
這不是要病人列出一生所有的錯誤，更不是在彌留時逼迫他回憶創傷，而是幫助他把困擾自己的問題說清楚。
2. 從認罪進入福音：不讓自我定罪成為禱告的終點
Perkins 的思想提醒我們，良心省察不能停留在罪的揭露。牧者還需要把病人帶向基督的救贖。
可以陪病人閱讀約翰一書 1:9，思想上帝的赦免與潔淨；再閱讀羅馬書 8:1，思想在基督裡不被定罪的應許。
禱告可以這樣進行：
「親愛的天父，我承認自己曾經犯罪，也承認我不能靠自己的善行換取救恩。求祢幫助我真誠悔改，信靠基督的救贖，並在祢的赦免中得著安息。阿們。」
這是依照改革宗福音原則撰寫的牧養禱告，不是 Perkins 原著的逐字禱文。
3. 必須避免的危險：讓良心省察變成反覆自我控告
對某些病人而言，省察會帶來釋放；對另一些病人而言，反覆檢查罪、尋求保證，卻可能加重焦慮。
因此，若病人已經多次認罪，仍不斷問「上帝真的赦免我嗎」，牧者不宜一再要求他列出更多罪行，而應溫柔地將注意力帶回基督已經成就的救恩。
若出現持續、強迫性的罪咎與焦慮，也應考慮尋求合適的心理健康專業支持。
Perkins 的牧養價值，在於讓良心省察有方向、有界線，最後回到福音，而不是讓病人陷入無止境的自我審判。
四、John Bunyan：在屬靈黑暗中，學習以聖經應許禱告
John Bunyan（1628–1688）
清教徒作家、傳道人
代表著作：《Grace Abounding to the Chief of Sinners》及《The
Pilgrim’s Progress》。
Bunyan 的著作呈現人如何在罪咎、試探、恐懼與絕望中掙扎，又如何重新聆聽聖經的應許。他的價值不在於提供一套固定的臨終儀式，而在於提醒牧者：信徒可能在心靈最黑暗的時刻，仍需要有人陪他仰望基督。
1. 用聖經應許回應內心的控告
假設一位病人說：
「我以前相信上帝，可是現在我覺得祂已經不要我了。」
牧者不必立刻與他辯論，也不必要求他說出正面的信仰宣告。可以先問：
「這個感覺什麼時候變得最強烈？你願意讓我陪你讀一段聖經嗎？」
接著選擇一段簡短、與他目前需要相關的經文：
- 約翰福音 6:37：基督不丟棄到祂面前來的人。
- 羅馬書 8:38–39：沒有任何受造之物能使信徒與上帝在基督裡的愛隔絕。
- 馬可福音 9:24：那位父親承認自己的信心不足，求主幫助。
其中馬可福音 9:24 特別適合信心軟弱、卻仍渴望依靠主的人。病人不需要假裝自己沒有疑惑，才能向主祈求。
2. 以簡短祈禱承認軟弱
可以帶領病人作這樣的禱告：
「主耶穌，我現在很害怕，也感受不到祢的同在。求祢幫助我不要只看自己的感覺，讓我再次聽見祢的應許。即使我軟弱，也求祢扶持我。阿們。」
這類禱告的重點，不是讓病人產生強烈的平安感，而是幫助他在不能掌握自己情緒時，仍然可以向基督呼求。
3. Bunyan 對臨終牧養的特殊提醒
Bunyan 的經驗與作品使我們看見，牧養不能只看病人表面是否平靜。有些人看起來安靜，內心卻極度恐懼；有些人不停哭泣，卻仍緊緊抓住基督的應許。
因此，牧者不應把情緒平靜當成得救的證據，也不應把恐懼當成失去信心的證據。
Bunyan 的牧養方向，是讓聖經的應許比病人當下的控告更有分量。
五、四種靈修操練的比較：面對不同恐懼，如何選擇？
|
靈修操練 |
神學傳統的主要資源 |
適合的病人狀況 |
牧養目的 |
|
沉思生命短暫、回顧恩典 |
Taylor |
對失去、遺憾與未完成之事感到恐懼 |
重新整理生命，表達感恩與愛 |
|
默想永恆安息 |
Baxter |
害怕死亡代表一切終止、對未來沒有盼望 |
讓基督的應許成為當下的安慰 |
|
良心省察與認罪 |
Perkins |
因具體罪責而不安，害怕上帝審判 |
引導真誠悔改，領受福音赦免 |
|
以聖經應許禱告 |
Bunyan |
信心軟弱、感到被上帝棄絕 |
幫助病人在黑暗中繼續仰望基督 |
|
簡短禱告與心靈呼求 |
Taylor，並可與清教徒禱告實踐結合 |
疼痛、疲憊、難以集中注意力 |
使病人即使無力長時間禱告，仍能向上帝呼求 |
這個表格是根據四位作者的思想所作的當代牧養綜合，而不是他們各自完整、互斥的分類。Baxter 也重視良心與悔改，Taylor 也強調信心，Bunyan 也呈現永恆盼望。
六、如何在病房中實際帶領：一套 10 分鐘的臨終靈修
以下是一個可以供清水長老教會探訪同工使用的簡化流程。十分鐘只是參考，應隨病人的體力、意願與醫療狀況調整。
臨終陪伴靈修流程
約 5–10 分鐘；病人可隨時停止
第 1–2 分鐘
安靜聆聽
問：「你現在最需要我們為你禱告的是什麼？」
不急著講道理，先聽病人如何描述恐懼。
第 3–4 分鐘
選擇一段經文
依照病人的需要選擇，而不是每次全部讀完。
- 恐懼死亡：詩篇
23:4。
- 害怕定罪：約翰福音
6:37 或羅馬書 8:1。
- 信心軟弱：馬可福音
9:24。
- 渴望永恆盼望：約翰福音
14:1–3。
第 5–7 分鐘
短暫沉思
只問一個問題：「這段經文讓你想到上帝的哪一個應許？」
如果病人無力回答，探訪者可以簡短地說明經文，或只安靜陪伴。
最後 1–3 分鐘
簡短禱告與交託
為病人的恐懼、身體舒適、家人與復活盼望禱告。若病人無法說話，可詢問他是否願意由探訪者代禱。
這套流程的關鍵不是每個階段都必須完成，而是讓靈修成為陪伴，而不是額外的負擔。
七、從改革宗神學看這些操練的限度
這些沉思與禱告雖然有助於臨終牧養，但需要放在改革宗救恩論的框架下理解。
1. 靈修操練不是換取救恩的方法
稱義唯獨根據基督的義，藉著信心領受。沉思、禱告、悔改及生命回顧，不能成為病人換取上帝接納的條件。
因此，不應告訴病人：「你還沒有完成認罪，所以不能安心離世。」正確的方向是幫助他在可能的情況下誠實面對罪，同時把盼望放在基督已成就的救恩。
2. 平安感不是得救的唯一證據
有些病人在臨終前非常平靜，有些卻因疼痛、焦慮或生理變化而恐懼不安。不能單憑這些外在表現判斷誰有信心、誰沒有信心。
信徒的確據可以透過聖經應許、聖靈的工作及信仰群體的扶持得到堅固，但牧者不應宣稱自己能完全判定另一個人的內在屬靈狀態。
3. 禱告不取代醫療與身體照護
若病人出現劇烈疼痛、呼吸困難、譫妄或意識混亂，應優先聯絡醫療團隊。這時可以繼續提供簡短禱告與安靜陪伴，但不應要求病人專注默想，也不應把症狀直接解釋為缺乏信心。
4. 禱告必須尊重病人的意願
病人可以選擇聽經文、禱告、保持安靜，或暫時不談信仰。牧養的目的不是強迫病人參與宗教活動，而是在尊重其意願的前提下提供基督教的關懷。
八、總結：靈修操練如何成為臨終牧養的恩典媒介？
Jeremy Taylor 與清教徒傳統的靈修智慧，提醒當代教會：面對死亡，不是只有一種恐懼，也不是只有一種禱告方式。
- Taylor 幫助病人承認死亡恐懼，透過生命回顧、簡短禱告與忍耐操練，學習在軟弱中轉向上帝。
- Baxter 幫助病人以默想永恆安息，重新理解死亡與復活盼望的關係。
- Perkins
幫助病人面對罪咎與良心控告，使悔改最終回到基督的赦免。
- Bunyan 幫助病人在屬靈黑暗中重新聆聽福音，不讓當下的感覺成為判定上帝是否愛他的最後依據。
這些操練最重要的作用，不是保證病人一定能消除恐懼，而是幫助他在恐懼仍然存在時，仍然可以被聆聽、被陪伴，並且在基督的應許中尋找盼望。
對臨終牧養而言，有時一段經文、一句短禱告，甚至只是牧者安靜地坐在床邊，都可以成為重要的陪伴。
因為臨終關懷的核心，不是要求病人以完美的信心面對死亡，而是讓教會在生命最後的旅程中，見證那位扶持軟弱者、赦免罪人，並應許使死人復活的主。
原著延伸閱讀
- The
Rule and Exercises of Holy Dying — 線上全文與章節目錄。
- The
Saints’ Everlasting Rest — 第十三章：天上的沉思。
- A
Discourse of Conscience — 可用於進一步研究良心省察、罪咎與福音確據。
- Grace
Abounding to the Chief of Sinners — 線上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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